texture n.3 (1) 编者的话;流行陷阱


Editor's Note 编者的话

Christian Jones

    法里德·丁·阿塔尔的《The Conference of the Birds 群鸟会议》写于公元1177年,讲述了世界上的鸟儿们踏上一段精神之旅,寻找它们的主权者"西摩格"的故事。它是万鸟之中最为睿智者,能来帮助它们做出抉择。历经七重山谷的漫长跋涉,仅剩三十只鸟儿,它们偶然间在倒影中看见了自己,一个更深刻的真理由此显现 —— 它们自身,作为一个整体,便是"西摩格"。毕竟,"Si murg"(س مرغ)在波斯语中正是"三十只鸟"之意。

   力量源于集体行动。政治与抵抗运动唯有在大众的广泛参与中方能奏效。生命因社群而改变、成长,一切有价值的创造皆诞生于分享与交流之中。从未有任何天才是从真空中诞生的。

    Texture 杂志极为重视实体印刷这件事。阅读、持握、触感——这些首先是身体的体验,以这种形式出版文字,既是一种特权,也是一种必要。当你翻阅接下来的页面,你将逐渐理解,为何我们如此执着于在实体世界中守护这小小一隅,以此共同思考。坚持以"最高效"的方式行事,不过是将那些地狱般的金融家的思维逻辑内化为己用。我们坚信:那些未经打磨的毛边、那些粗粝的噪声与紧锁的眉头、那些被视为"外部性"的一切——美与成长,恰恰藏于其中。这,就是我们栖居之处。

    怀着这样的心意,感谢你手持这本《Texture》杂志。请花一点时间,专注感受它在你手中的触感。它的重量。纸张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留意你的肌肉如何微微用力,以保持手的平衡。你能听见什么?

    在本期中,声音与噪声引领我们穿越广阔的主题地带——从流行、爱与表演,延伸至运动与政治行动。我们此次选择刊载的文章,凝聚于声音与音乐中那种"连结感"。即便这些连结往往经由玻璃、金属与硅芯片作为中介,令这些时刻真正重要的,是管道另一端那个连结的动作本身。是你,调频收听一首抗议的吟唱,或深情凝视某人的眼眸,或忽然以全新的眼光重新诠释某段你曾习以为常的历史。读至最后一页时,这一切(乃至更多),你都将经历。

    我衷心感谢每一位供稿者慷慨付出的时间与心血。你此刻手中捧着的这本杂志,是我们共同的躯体。

    巴勒斯坦自由。




The Pop Trap 流行音乐陷阱

Alek Rybinski

第一部分:编辑 Edits

    你无法选择不去聆听,这使得听觉在某种意义上如同呼吸。言语与声音穿透颅骨,全面占据。捂住耳朵的力量,是从环境中夺回自我意识的力量。

    比如,你可以塞着耳塞入睡,将早上七点的施工噪声均化为一片低频的梦景。耳塞使颅内气压升高,而那滑阀悄悄开了一条细缝,让最微小的一缕蒸汽悄然逸出,无人察觉。你也可以戴着白色Bose降噪耳机,循环八小时"学术棕噪",或者用手掌捂住双耳,然后放声尖叫。

    我们的耳朵是通向灵魂的裂缝,却不像其他孔洞那样能够开合自如。它们永远敞开。捂住耳朵的力量,使人得以培育一座孤独的声音花园—— 正如Ydegirl在Nina的采访中所说,这是一种"情绪调节"的修行。这是在夜店里闭上双眼的更私人形式,如果你借此想起了某件美好的事,想必能让体验更加丰盈,比如那个你终于意识到暗恋的人也喜欢你的瞬间,从此不必在课间忧郁地抽烟。

    生活在城市里,培育一座声音花园已成必需。当寂静不复存在,当静谧的空气成为奢侈,"仅次于寂静的最美之声"就必须从零创造(特别是当你拥有一段执意要在幻想场景中反复上演的内心戏)。

    我们大多数人都玩过那种游戏——在漫长的巴士旅途中互换耳机。可悲的是,你永远无法与他人的声音花园完全契合。即便偶尔相近,也总有入侵者——际遇、记忆的浪潮、风的阵阵吹拂、时间的错位。然后,那种深藏不露的私密愉悦终将让某人脱口而出"够了",然后换回他们所需要的那种声音。那个你所需要的声音。愿上帝保佑这份孤独——骑着一匹矮马,穿越冰岛黑色的海滩,耳中只有你最爱的那首歌。


Music Journey 音乐之旅

    声音花园需要时间才能生长。一名士兵倚靠着守护鹤林寺的石狮,一张照片夹在一封信里。

    我在成都一家废弃的女子精神病院里发现了这封信。2019年十月至十一月,我凭借一份奖学金来到中国,开始了为期六个月的生活——举目无亲,语言也几乎一窍不通。我记得父母送我去机场时,那种透心的恐惧。在中国,甚至不存在所谓的"波兰人经验",因为几乎没有人知道波兰是什么。我的现实,变成了噪声、辛辣的食物,和孤独。

    那挥之不去的不适,驱使我去寻找片刻的宁静。我结识了同样漂泊异乡的东欧人Jacob 雅各布,他带我走进城市最隐秘的角落,教我如何迅捷而凌厉地作画。我在仓皇遗弃的房子里作画,在仍有人居住的房子里作画,也在半塌的废墟中作画。我记得曾在一栋房子里作画,拆迁恰在此时开始,我不得不匆忙收拾,冲出门,迎面撞上一群工人——他们既愤怒,又错愕。一周后,我在外环公路上踩空跌入一个井盖,却奇迹般地爬了出来,毫发无损。一个月后,我在回宿舍的出租车上中途叫停,在路边呕吐——空气污染、喷漆的醺然与香烟混在一起,让我不堪忍受。

    那时的生活,更简单。曾经令人烦恼的一切,如今回想起来,竟像是一场冒险。不作画的时候,我独自在江边游荡,与寥寥几个朋友喝酒,用我蹩脚的中文与女孩们交谈,借着一个时好时坏的VPN汲取文化养分。也许正是这种流离失所,迫使我重新审视过去生活中的品味、核心与准则,并与之疏离。我可以像一块被移植的泥土那样重塑自己——在二十二岁这个恰当的年纪,只身闯入如此遥远的地方。

    我记得发现了Organ Tapes的NTS系列,被某种我当时还无法言说的东西深深吸引。那里有太多好音乐,大多以一种狂热的方式拼凑而成——为了某种特定的"氛围",毫不在意内在的连贯性。不知为何,我成长的过程中对那个SoundCloud"圈子"浑然不觉。也许正因为我既不是怀抱梦想的制作人,也不是某个繁荣微流派聚集地的居民,我才不得不通过这样懵懂的偶然接触,去发现那整片文化版图。

    也许是骑着小自行车穿梭于成都繁忙街道时的那股急冲劲,让我抛下了所有最爱的歌,一头扎进@zzzemen?的那个客座混音里。那段混音混乱、难以预料、近乎疯狂——正如我最终落脚的这座喧嚣的中国城市。我反复听了数十遍那个牛b的过渡:Dub Phizix的《Doberman》升调,Sean Kingston《Beautiful Girls》的Teen Vague 混音版《This Is So Bad》叠加其上,音量被放大成一片仿佛永无止境的噪声,直到一声黑胶唱针的划擦将其撕裂,《Hot Girl Summer》播放。就在那一刻——在我尚未意识到之前——我已落入流行音乐的陷阱。

    2019年的10月至11月,也许正是我意识到音乐表演存在保守与开放两面的时候,折射出人们对于流派忠诚度的不同心理。我明白了,作为DJ只播放某一特定流派,在俱乐部文化中,无异于从厕所走出来,在车厢座位之间系皮带。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这种感觉。这就像在俱乐部文化里骑一辆电动滑板车。也许也是在那前后,我意识到兼收并蓄自有一种特别的快乐,将自己从俱乐部文化的严肃性,以及我曾全身心投入的实验性音乐节核心圈子中解放出来。

    疫情爆发时回到了中国,随即被封锁在一场高烧般的梦境之中——无尽的网络冲浪,以及独自溜进废弃后工业厂区的孤僻冒险。我如今的绘画风格,正是在那时开始过饱和、成核,继而结晶成形。在音乐上,时代精神仍将我束缚在一个阶段:dub、近似dub的流派、音响系统文化,以及它在英国派对场景中的种种变体。这也是为何我必须在布里斯托完成硕士学业,从俱乐部厕所的酒神狂欢中"毕业",才能让我个人的音乐之旅不可避免地将我引向:


The Natural Consequence of Mixing Registers. 混音语境下的自然结果

    疫情期间,SoundCloud上的某个特定流派在我心中悄悄生根,到了2022年,我终于准备好直面这个我至今奉为圭臬的真理:所谓"流行陷阱"——就是当你把流行或trap人声叠上去,什么音乐听起来都会更好。

    我想,落入"流行陷阱",不过是热爱《美少女特攻队》(2012)的自然结果。美式派对的极度放纵,与时光流逝那环境般的、怀旧的、忧郁的主题相互交融——这一切在Skrillex的原声带中得到了完美体现。听起来仿佛一位数字天使降临,亲吻了他的Ableton工程文件。这种宗教般的张力在bod[包家巷]的混音版本中被进一步放大,令人不禁想穿上草鞋,径直走回那条宇宙之河。Angelicism01在他们的影片中捕捉到了这种情绪,将Skrillex引入了社会崩解的领域(至于那场it-girl的展演意味着什么,随你解读)。这一切源于对混合的热爱——将传统意义上的高雅与低俗并置,由此诞生出一种新的、当代的福音。

    所谓"流行陷阱",是拒绝将一张原版专辑视为最终的、完美的形态,而是将其看作一个发展过程中的阶段。我已无法再单纯享受氛围音乐的精致,也无法完全沉浸于主流流行音乐。每当我在NTS收听《United in Flames》时,"流行陷阱"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象一段被降调、循环、加混响处理过的Gunna歌词片段叠在其上。这种被重新语境化的人声,为氛围音乐和许多其他流派添加了另一层质地——反过来亦然——将世俗转化为神圣,将平凡升华为崇高。贾斯汀·比伯2025年的《Swag》不过是上帝不完美的造物,一大包人声采样,静待在未来的混音中被重新启用。我记得Oklou新专辑发布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的SoundCloud动态很快会被《blade bird》的各种混音版本淹没数月之久。起初这感觉理所当然,后来才变得令人疲倦。

    SoundCloud混音文化是一种对完美的渴望,最终演变为一个情感新奇感的无尽漩涡。混音是文化生产中最短的回路。当你将Bhad Bhabie的《Gucci Flipflops》与Philip Glass的《海滩上的爱因斯坦》剪接在一起,或将Eberhard Weber的《Notes After an Evening》与Charli XCX的《360》并置,你所得到的是纯粹的新奇——不是原创生产意义上的新奇,而是思想本身的新奇。

    在与SoundCloud教父Madjestic Kasual的一次简短交谈中,他提到了这种重新语境化情感的多重根源——其中之一,他追溯至Elysia Crampton的《Smile》。Elysia 如今以Chuquimamani Condori为名,是最早将俗气的浪漫流行人声重新语境化为崇高与空灵之物的先驱之一。她对这一"流派"的影响深远,可追溯至近二十年前。

    贾斯汀·比伯的《Company》在Elysia的《Tie Me E》非官方混音中播放,近十年后,又在monika的《tell me》中无尽轮回。身处"流行陷阱"之中,一个令人唏嘘却又不可避免的结果是:有些人——包括我自己——从未完整听过那首贾斯汀·比伯的原版歌曲哪怕一次。

    我相信,描述这种状态有其他方式,无需诉诸幽灵学或Fisher 费舍尔式的怀旧研究——尽管那套框架依然坚实有力。将流行与trap人声(当今流行音乐的两大支柱)重新语境化的美妙之处,也可以被视为新浪漫主义者的个人计划:那些一头扎进SoundCloud的痴迷者,在高中心碎的声音里,悉心培育着自己的声音花园。

    我有一些朋友,生活中从不需要任何情感性的、内省式的配乐;每当孤独悄然袭来,他们会拿起电话给朋友打一个。与之截然不同的,是那些任由自己被音乐裹挟的人——那些在SoundCloud上疯狂滑动、寻找那首"对的歌"的人,或者那些干脆自己去制作那些歌的人。

    这并非一种已确立的形式,MK表示认同——它毗邻于Malibu、Torus、ESP及其他新兴氛围/流行/trancehall人物的原创作品,却又与之保持着清晰的距离(尽管他们也参与其中,比如Torus的《Lose Yourself》混音)。"混音"这个词在这里至关重要,他说。这种混音文化在其幽灵般的、情感性的意象中之所以与众不同,在于那片梦境般的声景充盈着生命的气息,而非荒芜与冰冷。当我戴上白色Bose降噪耳机,隔绝外界,播放chickenmilk dot com的snow + bucky + fir混音时,我看见的不是一片严峻的荒野,而是某种曾在人与人之间发生过的美好。一幅Bruno Dumont 布鲁诺·杜蒙式的记忆拼贴。

    "流行陷阱"是一种状态,它在可能性的整个宇宙中开凿出一块甜蜜的栖居之地。Organ Tapes在他未发行的《why don't you tweak out》混音中,将莫里西的声音置于jersey club节拍之上;Chuquimamani-Condori 则将 Carter Tanton 的乡村人声与玻利维亚卡波拉莱斯舞曲融为一体。

    这种声音携带着一种附加的质地。7038634357的《No Hate Is a Cold Star》,经bdstf改编为《No Chanel Is a Cold Star》后,讲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制作这类混音看似简单,实则需要高度专注,与ECM唱片公司的闪电制作理念如出一辙:两天录音,一天混音。三天时间,将自己从母带与经典中解域而出,重新现身于一个未经授权采样、未签协议的盗版平台,将未来的听众一并困入这流行感性之中。

    流派的杂交催生了两个分支:一支为俱乐部舞池而生,另一支为俱乐部落座而生(即柏林Kwia的配乐)。这两个分支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鼓点的存在与缺席。有Opal、Olé、Blastah,也有ANIMA、Ana Caprix与bdstf,这些艺术家分别捍卫着这一分裂的两端。两个群体都以遥远的打击乐或被奉为崇高的人声,对声音进行重新语境化。两者都以互联网曾被渴望的方式加以利用,创造出不仅用于制造记忆、更用于在私密中重温记忆的配乐。

    能量振幅不同,记忆的向量亦然。同一段采样可以双向运作:keiska怀旧的《silhouette edit》,在Opal的《keiska...bboy...aldous》中摇身一变,成为俱乐部利器。来源与传承使这种文化持续生长,积累成一片宽广的精神回响光谱。AIR的《How Does It Make You Feel?》人声,被印刻在这片声音核心文化的每一处角落。这个奇异地尚未命名的流派中,SoundCloud混音是一个概念与情感回路交织的领域,专为内向的心灵而接线。

    那些载满幽灵般混音的SoundCloud播放列表,名字千奇百怪,诸如:

angels dreams 

stargazing 

life OST

:(:

heavenly

love in the time of corona

Age of Aquarius rethinking your life

We Share the Same Solitude 

not fuck jams

</3

to digital fairy heaven.

    有的播放列表叫做"hard 2 describe"(难以描述),有的叫"idkwhatgenrebutnicegenre"(不知道什么流派但是好流派)。流派始终是正式结构与文化语境的混合体,"Ehren Pflugfelder在2021年的一篇《纽约客》文章中如是说。这位作者像Caspar David Friedrich 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画中的人物一般,凝望着影响力的汪洋,思索着下一步将通往何处——然而他所能看见的,不过是一片厚重灰茫的可能性之雾,于是他转过身来,告诉我们:"执着于流派是保守的。"

    执着于一个无名的流派,本来就很难,我说。分类法谁都可以来定,"Madjestic Kasual说。我的播放列表写的是heartcore(心核)。Heartcoregirl说:"我其实不太认同这个词"——但那不过是断章取义,所以嘛。



第二部分:混音 Mixes

    想象一下,你喜欢混音胜过原版。想象一下,你高中暗恋的人邀请你加入一个多元恋爱关系网。偏爱混音胜过专辑,是某种后现代基因的体现——这种人,悲剧性地,对经典与组织文化的传统形式毫无敬意。想象赫塞的玻璃珠游戏,每天清晨自动更新一次。一段混音在你耳塞封闭的颅腔里回荡了整整一个小时,而你伸手去拿那根香烟。

    在我看来,混音往往胜过播放列表与专辑。它融合了策展、创造力与对完美的渴望。专辑将歌曲切割成被间隙隔开的片段,而混音则以选曲的新奇感与创意的过载将这些空隙填满。曲目之间的过渡本身便是艺术品。就像Zebrablood的《Riddle Side 2》中那段dubstep—King Crimson—dubstep的序列。那些令我叹为观止的过渡,是一种对自信的修炼。

    一段好的混音能让你悄然滑入对里斯本某家小咖啡馆的记忆,或是漂流至某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就像那座巡游的蒸汽剧场,你在活塞风琴的大师面前低下你的高顶礼帽。

    在纹身工作室工作时我无法随意切换音乐,因此过去六年里我不间断地聆听混音,这已经重新连接了我的大脑回路。我从未用过Spotify,将来也不会。我可以听一两首被混入其中的Cat Power歌曲,但整张专辑会将我榨干。有些混音我已经播放了超过一百遍,有些则几乎陪伴我走遍每一个地方——比如Olive Kimoto的《On The Edges of Shoegaze》。它们在我初次见人时于背景中流淌,这与喷上一瓶香水没差。

    拼接一段混音,是对长篇叙事与信任的修炼——你允许某人对你毫无防备的头颅施行长达一小时的统治。我选择混音,既为了连贯,也为了惊喜——取决于客人是谁,以及身边一起工作的人是谁。比如,DJ Python为Organ Tapes录制的客座混音,是一段美妙却又荒诞的流派杂交(从Raphael的《Qué Tal Te Va Sin Mi》到十分钟后BRBKO的《Shrek 0 Freestyle》),我只会为那些看起来在青葱岁月里看过Tim & Eric的人播放这段混音。


Snake Eyes 蛇眼

    我最新发现的是来自纽约皇后区的艺术家Adum Brate,以其叙事性极强的混音著称。他一贯的主题是沙漠、赌博与美国风情——那种"管他的,捅它一刀,踩油门走人"的劲头。以汽车为中心的基础设施,是他思维的心理地理学:在加油站无意间听到的只言片语,广播频道的驳杂多元,以及对运动与速度本身的渴望。那是Baudrillard 鲍德里亚最钟爱的物质。

    他的电影制作背景,在他发布于SoundCloud的五段混音中清晰可见。这些混音极为丰富,对话采样一层层厚厚叠压在一起。聆听他的一段作品,如同整夜开着Instagram短视频自动播放入睡,或是在闭馆前五分钟雷霆万钧地冲过一座美术馆。

    他在一次微型访谈中告诉我,他最大的灵感来源之一是the Blue Man Group 蓝人——这大概是我所能期待的最出人意料的回答。他称赞他们是"模范人物:好奇、好玩、内敛、善于反思、调皮捣蛋,但从不阴险"。我想到,在日本神话中,蓝色是邪恶之色,红色才是善良之色。他哪里知道,蓝人其实……哦,等等,那是个秘密。我问起他其他的灵感来源。

AB: Phil Morton 菲尔·莫顿的《General Motors 通用汽车》(1976)——菲尔·莫顿的另一个自我"斜眼"(听起来像嬉皮士版的沃尔特·布伦南)发表了一段迂回却引人入胜的独白,主题是消费主义与维修权。他将卡通式的滑稽与刺耳的粗粝,和迷幻与舒缓并置使用的方式,深深吸引了我。这部作品对我如此重要,以至于我有时几乎会忘记它的存在。它的频率始终在我脑海深处嗡嗡作响,就在感知的边缘之外。

AB: Tony Scott 托尼·斯科特——《Man on Fire 怒火救援》、《Unstoppable 危情时速》、《Déjà Vu 时空线索》——对我而言是神圣的三位一体。这三部电影教会了我比任何其他事物都更多的关于剪辑的东西。以动态节奏驾驭情感与感受,在潜意识的层面悄然传递。这些电影中的叙事几乎无关紧要,因为在故事发生之前,你已经心领神会。

   上帝保佑。唯有拥有这般跨学科蓝图之人,方能拼凑出一段史诗般的混音。如果你愿意深入探究,灵感来源其实是一个远比表面更有洞见的问题。思考一个人思想的形状与色彩,远比追究其精确机制更为有趣——毕竟,没有人真正了解自己思维运作的机制。

    在我最爱的《Snake Eyes》混音中被直觉性地感受到Tony Scott 斯科特那种潜意识层面的节奏感,Adum Brate 阿杜姆·布雷特在其中拼凑出一封献给幸运女神的博学情书。

    它出现在我的SoundCloud每日推荐时我就喜欢上了,但直到数周后才有时间认真聆听。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2025年七月初,与朋友Jay Pop同行的一次涂鸦之旅。我醒来,去了三个地点(全都被堵死了),在一座废弃医院里画满了整段楼梯,开车两小时回到Gdynia格丁尼亚,给一位客人纹了身,收拾行李,午夜前后又驱车两小时前往郊外的一座小屋。我记得在晚上十点的纹身过程中播放了这段混音,两人一同聆听,疲惫地沉浸在纹身机低沉的嗡鸣之下。我似乎还记得,混音结束的瞬间,我们两人都说出了介于"哇"与"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之间的某句话。

    曲目列表囊括了65首曲目上的无数采样,其中一些是四首以上曲目的混合编辑,使得阿杜姆·布雷特成为极少数打破每分钟一首曲目比例的人。仅看这一条目便可见一斑:"独自在家与几根香烟为伴 [AB混音] —— Secret Mommy x Mumdance x Beck x Matmos x Sam Prekop x Above & Beyond x Holly Herndon。"

    如果你好奇Coldplay、Babysosa、多莉·帕顿、Rich Homie Quan、枪与玫瑰,以及(当然)Elysia Crampton如何能共同编织出一段连贯的声音叙事,去听一听吧!

    我所知道的唯一一段与此相近的狂乱混音,是Mechatok的《True Story》——尽管那更像是一段多动症式的迷你混音,而非展翅翱翔的叙事长卷。阿杜姆·布雷特的思维方式是电影化的、结构性的,他自己似乎也有一只脚踏入了"流行陷阱"。他与其说是一个怀旧的民粹主义者,不如说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我认为《Snake Eyes》是一个普世的故事,尽管在我穿越美国南部的公路旅行之后,它的冲击力愈发强烈。这段混音将拉斯维加斯的浮光掠影编织成一块非凡的织物——从充满希望的爆裂开场("我不知道命运为我准备了什么,但我喜欢掷骰子"),历经肯定、崩溃与顿悟("你可以离开赌场,但你tm的还是在沙漠中央!"),最终以Norm Macdonald 诺姆·麦克唐纳朗读其du(3)博主题著作中的段落作结:

大多数人会以为,让赌徒坚持下去的是赢钱的感觉,但每个赌徒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当你把筹码放上花旗骰桌,你感到的是焦虑与不耐。当红色骰子"咚"地落在绿色桌毡上,你被宣布为赢家,筹码被推向你,你感到的是——释然。

释然。这算什么。一个人几乎不会为了这点东西奉献余生。一定还有别的什么,而我能想到的最好答案是:那是一个特定的时刻。

    那是一个发生在下注之后、结果揭晓之前的时刻。在红色骰子掷出之后,在它们静止于绿色桌毡之前。只要红色骰子还在空中,赌徒便怀有希望。而希望,是一种美妙的上瘾之物。

    我提起这段话,一半因为对晚年Norm 诺姆的热爱,一半也是出于叙事的需要。我刚刚读完诺姆的回忆录,便偶然邂逅了Adum 阿杜姆的混音,并认出了那段话。这让我震惊,以一种只有缘分才能做到的方式。这让我开始思索,如何向阿杜姆说明他的天才之处。我以"上帝保佑"作为开场白。我曾在某处读到,这是美国公路上的问候语。

    此后我们互通了不少消息,我逐渐认识了Adum 阿杜姆——一个深怀敬意、充满好奇,拥有一座小众知识地窖的人。他的混音——或者如他所称的"项目"——理应得到更多的关注与荣耀。赌徒的编年史家。它们已成为我个人典籍中永久的存在。

    "As destiny will it so seasons will change just like you 命运如此意愿,季节将如你一般更迭"——这句歌词在《Snake Eyes》的尾声中久久回响。最后一首歌播完,房间归于寂静,我脱下手套,收起纹身机,宣布休息——在随机的下一首响起之前。

    我环顾四周:工作室里每个人都眼神疲惫,身躯焦灼而憔悴。双重太阳悬挂在混凝土之上,将它灼烧的痕迹烙入布满尘埃的阁楼墙壁。我一定是滑入了记忆一与记忆二之间的缝隙。我四处走动,大衣翻领在肮脏的木板上留下湿润的印记,手中正将一个活塞安装在我的蒸汽单簧管上。如果没有人愿意演奏,我tm的就自己来。


1 https://www.instagram.com/p/DKhuhPjRNCX/?hl=en&img_ index=4

2 https://www.nts.live/shows/organ-tapes/ episodes/organ-tapes-30th-september-2019

3 https://soundcloud.com/autism101/gucci-flip-flops-on-einstein-beach

4 https://soundcloud.com/dj-victor-borge/eCm360

5 s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21/03/15/genre-is-disappearing-what-comes-next?

6 https://www.thedigitalfairv.co.uk/digiverse/digi-talks-to-heartcoregirl

7 Macdonald, N. (2016). Based on a true story: Not a memoir. Spiegel & Grau